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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居易的法律素养
822年“姚文秀杀妻案”
发布时间:2019-04-17 08:59 星期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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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陈灵海 (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史研究中心教授、法律与历史研究所主任)

白居易(772-846年)是唐代顶尖文学家、超一流诗人、“新乐府”运动的领袖,这是人所共知。但很少有人注意到,他出身刑官世家,其父曾任大理少卿,累赠刑部尚书右仆射。白居易本人的法律素养也相当高,曾于太和二年(828年)出任刑部侍郎,会昌二年(842年)以刑部尚书致仕。他创作过著名的拟判作品《甲乙判》,还留下了一篇非常完整的案件分析报告《论姚文秀打杀妻状》,为今人了解唐代法制运作留下了重要的分析样本。

“故杀”与“斗杀”

“姚文秀杀妻案”发生于穆宗长庆二年(822年)。刑部和大理寺强词夺理地认为,姚文秀犯的不是“故杀”,理由是“准《律》:非因斗争,无事而杀者,名为故杀。今姚文秀有事而杀者,则非故杀。”这种观点遭到大理司直崔元式的强烈反对,他认为“准《律》:相争为斗,相击为殴,交斗致死,始名斗杀。”姚文秀之妻阿王被打得遍体鳞伤,以至于死亡,姚文秀身上却一无损伤,显然不能称为相击或相争,两人“既非斗争,又蓄怨怒”,则姚文秀的行为当然应定为“故杀”。

白居易指出,《律疏》中所说的“不因争斗,无事而杀,名为故杀”,并不是指只要发生了争斗,就只能认定为“斗杀”,不能认定为“故杀”。因为这条律文中,“事”是指“争斗之事”而非其他。也就是说,因为争斗本身而导致的杀害才是“斗杀”,如果是因为另外的事导致争斗从而杀人的仍应定为“故杀”。所以,大理寺、刑部所说的“姚文秀怒妻有过,即不是无事;既是有事,因而殴死,则非故杀者”显然是错误的。

白居易进一步指出,大理寺、刑部的错误在于,偏执地认为必须“无事”而杀,才是“故杀”。要是这样的话,那么天下之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杀了人,都可以申辩说:“我有事而杀,非故杀也。”更何况,天下哪个人杀人又是完全“无事”的呢?所以,所谓“事”是指争斗本身。因为争斗本身而引发的杀人才可定为“斗杀”。再说,《律》文中所说的“斗殴死”,通常都是指“素非憎嫌,偶相争斗,一殴一击,不意而死”,这种情况之所以不是“故杀”,是因为行为人本无杀心。而姚文秀将其暴打致死,显有杀心,不是“斗杀”,而是“故杀”。

法律解释与遵循先例

在《论姚文秀打杀妻状》中,白居易提出了两个值得我们注意的问题:首先是法律解释问题。法律解释的必要性为众人皆知,但法律解释是有限度的,并且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。法律解释有很多规则,包括扩大解释、限缩解释、字面解释、文义解释、整体解释等,不能用孤立的方法,比如只用字面解释方法去解释何为“事”,而综合考察律文的文义,按照法律条文的整体行文表达的含义去理解它。

其次是“遵循先例”。在“姚文秀杀妻案”中,大理寺引用了此前发生的“刘士信案”“骆全儒案”等类似案件,这两起案件都属于斗殴杀人,没有被定为“故杀”,认为应当同案同判。然而“刘士信案”“骆全儒案”与“姚文秀杀妻案”的情况只是略有相似而已,本质上却是明显不同的。用这两个案件作为“姚文秀杀妻案”的裁断凭据,显然是不合理的。假如朝廷不采用崔元式的“故杀”说,而采用大理寺、刑部的“斗杀”说,那么“被殴死者自此长冤,故杀者从今得计”了。

此案最终采纳了白居易的意见,穆宗敕将姚文秀处死:“姚文秀杀妻,罪在十恶,若从宥免,是长凶愚。其律纵有互文,在理终须果断。宜依白居易状,委所在决重杖一顿处死。”

刑罚与赦免

除了《甲乙判》《论姚文秀打杀妻状》外,白居易还留下了很多讨论法律的文章,如在《论刑法之弊》中,他批评朝廷“轻法学,贱法吏”,不重视法官的培养选拔,科举考试只考经义诗赋,以至于学习和执行法律的人“率非君子也,甚多小人也”,难免出现黩货贿、祐亲爱、陷雠怨、畏权豪、欺贱弱等情况,审判中“重轻加减,随其喜怒,出入比附,由乎爱憎”。

白居易认为,之所以会出现“律令尘蠹于栈阁,制敕堆盈于案几,官不遍睹,法无定科”的情况,其实并不是因为法律真的很多,而是因为官员的阅读能力有限,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,大多不懂法律,只能依赖于吏员,国家生杀之柄,竟旁落于小人之手。他建议朝廷提高法官的选拔标准,“高其科,重其吏”,依照汉代制度,“悬法学为上科,则应之者必俊乂也。升法直为清列,则授之者必贤良也。”然后通过考能奖善的方式,提拔其中钦恤用情者为法官。

又如在《议赦》中,他认为赦免对国家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,因为赦免有“德”的一面;但又不能因为滥赦而使之产生副作用,因为它还有“贼”的一面。王者践祚改元之时,往往以赦免彰显德义,但如果多次使用,就会使其副作用暴露出来。总体来看,白居易的观点与唐代前期“一准乎礼”的立法宗旨已有明显区别,更倾向于重视法律落实和法官建设,其观点虽然没有被当时的君主采纳,却由于符合时代潮流而在宋代成为现实。

责任编辑:莫亚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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